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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破曉 “我在北都做你的銅墻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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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破曉 “我在北都做你的銅墻鐵壁。”……

在諸多波折裏, 一直藏身匿跡的顧蕓娘依舊耳聰目明。

她把崔氏祖孫訣別的消息帶進了長寧侯府,封長恭正低眉斂目,替將要離京的侯爺收拾行囊。那柔順樣, 看得顧蕓娘起了一身白毛小汗。

“這是犯的哪門子病?”她一彎柳葉眉彎了又揚,幾乎是愁眉不展地想, “邪門吶。”

好在顧掌櫃風裏來雨裏去, 迢迢這些年, 遇著什麽邪門事都能見怪不怪。她繼續說:“不過崔行周執意如此,對咱們也不是全無好處,就說世家, 他們難道就會放任寒門占據上風?必然不會。到時光是江左一黨,就要劃出寒門與嫡系之分, 更別說本就針鋒相對的文官武將,清流襲承。換句話說, 崔行周入朝, 本就破了好不容易才再一次僵持不下的朝局, 以崔氏為首的官員會成為新一股的‘中堅之力’。而這也正好與新皇帝的心意逆道而行,畢竟從他登基以來的這些動作裏不難看出,他看夠了前朝幾力獨大,以至於帝王不得不在其中輾轉博弈的虧,下決心要把已經起勢的黨派分化到底——”

“好比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推恩令。”段瓊月倒了杯茶,順嘴接話。

“是, 推恩令。”封長恭說,“我同樣一直認為, 地方官員之所以那樣不配合調令,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們從中嗅到了新皇登基, 要散個人手頭上攥著的權利的訊號。”

“這可不是個好訊號。”顧蕓娘冷笑,“誰人做官不是為權為利?再不濟,也是為名與譽。沒了這兩樣,誰來給他姓蕭的江山盡心盡力?我從前一直想不通,不懂他才剛登基,就弄這一手誰都得罪的德行是為了什麽。畢竟若是為名,他根基不穩,又無親信,哪能光要面子不要裏子?文人書生那些一名不值的酸筆墨有什麽用?可如今我想通了。”

她說到此處,斟好的茶水已經遞到了手邊。屋內幾人齊齊向她看去,陳子列舔了舔嘴唇,在這不同尋常的氛圍裏,下意識求助地看了眼窗外。

只見斜枝掠影的闌珊窗外,童無半蹲在屋外的窄欄桿,警戒四周。

坐在屋檐上的任不斷仗著耳力,毫不費力卻百無聊賴地聽著,偶爾起了幾分興致,便垂下頭去看她,任憑額前落下幾縷碎發。

顧蕓娘迎著眾人目光,面色如常,她眉間飛快地閃過一抹厲色,說:“崔行周執意入朝,他是想做純臣。我曾經在往來平康坊的書生口中談及,說他是個剛正不阿的人。但剛正不阿於言官而言,是極好的讚溢之詞,對幹實事,敢於大刀闊斧改革的朝臣而言,就顯然不那麽美妙了。”

為什麽崔緒那樣堪稱死板的為人都明白,聖賢書救不了人?

難道他說“誰都可以,唯獨你不行”,針對的單單只是崔行周的出身?

衛冶垂下眼,他覺得顯然不是的。

為什麽凡是幹過實事的官員,都會知道在官場裏摸爬滾打,多年沈湎修煉出的通身技巧絕非聖賢書裏寫的那樣?因為聖賢書是理想的,現實卻是多情又無情、殘酷且沒有道理可言的。

就好比摸金案,難道只有衛冶一個人對花僚這樣明擺著禍國殃民的玩意兒心有憤懣嗎?顯然不是的。但為什麽上至帝王,下至言官,若非有人做得過火,都紛紛裝聾作啞,粉飾太平呢?

因為窮啊,實在太窮。

哪怕三十年前,啟平皇帝在衛元甫的輔佐下,打贏了漂漂亮亮的回擊仗,打得漠北就此俯首稱臣,把南蠻,東瀛,還有西洋諸國的野心家統統打回了老窩,幹出了足以名垂青史的能耐事。

但大戰之後,迫在眉睫的問題就是國庫空虛。

你蕭家皇帝甚至沒能耐給打贏勝仗的士兵吃飽穿暖,發該得的餉銀!

但那起碼是在戰時,誰都能體諒。萬眾一心,眾志成城,這點兒身外之物的銅臭味暫且還驅散不開人心。

可十年前呢?

戰爭已經離得太遠了,那些顛沛流離、食不果腹,誰都不知道還能不能見著明日的日子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許多許多的人們都忘了。那時踏白營堪堪收攏回帛金,絲綢之路才開通,距離國庫的徹底充盈起碼還需五年。可已經沒人願意等你一步步地走,一點點地籌錢了。大家要的就是現在有錢。

花僚能是什麽好東西嗎?它不是的。但它相當昂貴,昂貴到區區一捧,誰人一吸,光是明面上收進來的稅銀,輕而易舉就能養活一個地方官吏一月的餉銀。

而這些近在咫尺的銀子,才是比幾年之後才會死的人,十數年之後才可能衰弱的國力,更為直觀又迫在眉睫的誘惑。

這些不是初出茅廬的學生們可以明白的東西,哪怕那個學生是崔緒一手教養出的崔行周。

而衛冶不是不明白這些,他只是不缺銀子,也有那麽點不甘俯首、不肯認命的天性。他或許不是什麽大忠大善的人,甚至從某些方面來講,他是個徹徹底底的敗類,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但他的心底深處絕對有一把真正的秤來衡量得失,比對他真正認定的對錯。

憑什麽要他全家犧牲,他一人為犬,只是為了踏白營舊部可以善始善終而妥協?

憑什麽要拿百姓的死,要拿花僚的銀子,去換你江山穩固,臣子俯首?

臣民的命不是命?

臣民的喜怒哀樂,愛恨嗔癡,就都是有罪?

難道生來嫡庶有別,前途有量還不夠!還要擺出笑臉面臨那些變本加厲的排擠,接受本不該揮向自己的罵名?這天下這般大,大夥兒本該是能一起站,偏偏有人非要你跪下!還嫌你跪得不好看!衛冶好像生來便夾雜在權力角逐裏,他卻不是可以被打磨至徹底圓潤的頑石,這樣的人若非拿江山來祭,註定是要只身赴山河的。

“為什麽說真正的剛正不阿不是件好事,沽名釣譽的假清高才是官員的能耐?”衛冶垂下的眼睫纖長,倒映在燭光裏的側臉冷漠異常,“假如崔行周是在嚴氏一黨盛政期間入朝,那麽甚至不用我出面,只要有人把花僚背後的主導之人告訴他,他一定會積極上奏,施壓於上。而憑著崔氏多年以來,在天下文人面前積攢的信賴與威望,一旦握住天下口耳的崔行周決意施壓,我作為北覃都護,勢必要展開調查——至於後果你們也看見了,一片花僚牽扯出了遍地白銀,白銀後頭還牽著私通南蠻……最終,喲,大雍倒下了一個國舅爺。”

可若是朝中皆是沽名釣譽之輩呢?嚴豐壓根就不用死。

或者衛冶依舊得半死不活地走那麽一回不歸路。

“但把同樣的一件事,再換一面想呢?”衛冶笑起來,偏生這笑裏還沾了三分寒意,佻達得鋒芒畢露,格外銳利,也格外地招人註意。封長恭唇線緊抿,幾乎都快要忘記方才答應的“在顧蕓娘跟前必須規矩”,恨不能上前幾步,摟住這個說句話都像撩撥的侯爺再親一親,以解臨別之苦。動輒招惹是非的侯爺卻顯然沒有這個感覺,他連餘光都沒分給封長恭一分,打量著茶盞上的花紋,說,“你想要此事引而不發,好從裏頭撈更多的好處——十三。”

他忽然喚了一聲封長恭。

“若是沒有我,也沒有北覃衛,你作為說一不二的內閥廠廠督,而有權協理此事的不周廠恨不能解了褲腰帶把你的嘴也一並箍上,還覺得有必要把區區一樣花僚告知給日理萬機的崔大官人麽?”

封長恭的註意力本就全在他身上,聞言,他嘴角微微上揚,挑了下眉,把蒜裝得渾然天成:“什麽花僚?”

“很好。”衛冶老有懷慰地點點頭,只覺朝中有人,他可以安心地去了。不過既然話已經到了這裏,他想了想,又補充說了一句,“十三,子列,你們把這話聽清楚。崔行周這樣的人,很難不被人用作刀,只要該給的消息遞得巧妙,該瞞的事壓得嚴實,他就能毫不費力地為你所用,反而害會對你多有讚譽,自以為與你並道而行。”

“所以你想說什麽?”顧蕓娘看他。

“適當地放棄道德,反而是種良善。”長寧侯臭不要臉地丟下一句,便看眼蒙蒙亮的天色,說要去沐浴。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他就要走了,童無和任不斷自然要跟著他走,至於剩下的幾個,該上朝的上朝,該進衙門的進衙門。顧蕓娘愛上哪兒待著,就上哪兒去,倒是段瓊月……衛冶稍感疲憊的目光剛剛移了過去,封長恭便瞬間明了他的心思,正要開口,只是被顧蕓娘搶先一瞬。

“頌蘭就埋在香山下,離段眉長居的所在不遠。”顧蕓娘一身打扮素凈了不少,她說到這裏,把目光轉向段瓊月,“你若得閑,還是常去看看,她沒有能續香火的親緣,地下冷,總要有人惦念。”

衛冶微微後仰,靠著軟枕,問:“說起來,瓊月啊,你非要我把騙她那人抓了丟給你,是要問些什麽——”

話音未落,疑問的後綴還未黏連,便聽段瓊月忽然放下茶盞,輕輕地說:“可我終究不是她臨終前還念著的人。頌蘭姐姐沒有囑咐過我什麽,哪怕喘氣都痛,她也只求我寬宥待他,說她未婚夫婿命不好,難免激進,憤世妒俗才會釀此大禍。既如此,我還能問什麽呢?”

衛冶頓了須臾,笑笑沒說話。

封長恭亦是不發一言,想來是知道段瓊月借居於將軍府的那些時日,都做了什麽。

“終歸是要送有情人去見她。”

段瓊月緩緩頷首,在顧蕓娘又是覆雜,又是欣慰的目光下,微微一笑。

衛冶頗感意外的目光下意識地,與一直朝向他的封長恭對上。

“揀奴。”封長恭不想在這個時候違背他的心意,於是只好委委屈屈地背過顧蕓娘,再小聲沒有地湊到他耳邊,歡喜又難耐地說,“我在北都做你的銅墻鐵壁……山高水遠,你要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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